
怒氣指向價格,問題卻不只在價格
《經濟學人》〈Forget affordability. Europe has an availability crisis──Tight regulation is largely to blame〉(別再糾結價格了,歐洲面臨的是供應危機──監管過於嚴格是主要原因)(註1)指出,近年來歐洲社會對生活成本的焦慮幾乎全數投射到「通膨」與「價格太高」之上。然而,若將所有不滿簡化為「東西變貴了」,反而會誤判真正的結構性問題。歐洲眼前的困境,並非全面性的可負擔性崩壞,而是某些關鍵市場─尤其是住房,在制度限制下,讓人愈來愈難以進入。
住房表面可負擔,實際卻難以承受
從整體購買力來看,歐洲並沒有變成一個突然「變窮」的社會。歐元區的實質工資確實在2021至2022年間因通膨而下滑約4%,但到2025年第三季已回到戰前水準。且低薪族群的處境甚至明顯改善。以整體消費籃子衡量,這樣的數據與「大家都買不起」的敘事並不一致。問題於是浮現:如果收入並未全面惡化,為何負擔焦慮卻如此強烈?
答案,集中在住房市場。從統計上看,歐洲的住房支出並未「失控」。儘管近年租金年增率約3%,高於2010年代平均,升息也推高了房貸利率,但在德國、法國、義大利等國,家庭住房支出仍大致維持在可支配所得的15%至20%。支出超過40%的高負擔家庭比例,近年甚至略有下降。這也是許多政策辯護者的論點:既然收入占比穩定,何來住房危機?
這正是問題所在。負擔感並非只來自「花了多少錢」,而是來自「有沒有選擇」。
不是太貴,而是排不到:住房的「可得性」危機
在柏林、巴黎、阿姆斯特丹等高度管制的城市,租金管制、嚴格的土地使用分區、冗長的建築審批流程,讓價格失去了調節供需的功能。租金被壓在「看似可負擔」的水準,新建供給卻無法跟上需求。
結果並不是人人都能住得起,而是市場以另一種方式「清場」:一間釋出的公寓,往往吸引數百人競逐;年輕人、新移民與外來工作者被迫接受更遠的通勤、更差的居住品質,或轉向短租、黑市與關係網絡,承擔更高的隱性成本。價格被壓低,生活反而變得更昂貴、更不穩定。
這一幕,台灣其實並不陌生
如果這樣的描述聽來熟悉,那是因為台灣正在經歷極為相似的情況。
在都會區,土地使用管制、容積限制、都市更新進度緩慢,加上對房市「抑制價格」的高度政治期待,使得供給長期跟不上需求。於是,年輕人並非因為租金或房價「數字上特別便宜」而感到安心,而是因為選擇稀少、競爭激烈,被迫接受更小、更遠、品質更低的居住方案。表面上,政策強調「不要讓房價漲太快」;實際上,卻讓住房成為一種必須靠運氣、關係與時間成本才能取得的稀缺資源。這與歐洲的經驗如出一轍。
當管制取代價格,成本只會換一種形式出現
住房之外,醫療、技師與照護服務,也呈現同樣邏輯:價格無法上調以吸引供給,只能靠排隊、等待與延期來調節。隨著人口老化、勞動力萎縮,這種「可用性危機」只會更加嚴重。家庭的購買力,往往比他們自己感受到的還高;但法規、執照與土地限制,讓供給被制度性鎖死。當市場無法用價格回應需求,最後只能用「沒有」來回應。
今天面臨的,並不是典型的可負擔性危機,而是一場由「過度管制」引發的供給危機,住房只是最明顯、也最具政治爆炸性的例子。當政策持續糾結於「價格看起來要便宜」,卻不願正視供給與制度改革,結果只會是─帳面上更可負擔,現實中卻更難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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註1.〈Forget affordability. Europe has an availability crisis──Tight regulation is largely to blame〉(別再糾結價格了,歐洲面臨的是供應危機──監管過於嚴格是主要原因),《The Economist》(經濟學人),2025年12月30日。全文詳:https://reurl.cc/oK4pqg





